• 衡山派(九)

    2009-06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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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们自正堂找起,一直翻到练功房的蒲团下,都没能找到那本秘笈。尽管我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存放的它,但我可以肯定,我一定是当成宝贝来放的。宝贝就肯定要放在私密的地方,任谁来找,都会有一定的困难。我当时肯定一本正经,郑重其事,几番斟酌才藏好那本秘笈。藏好之后,我肯定还仔细检查过,不能留下蛛丝马迹。当初我肯定想了很多很多,想到很多可能性,但我没想到,几十年后我会自己屙屎自己吃。

    当衡山的黄昏来临时,我和莫二并排坐在山门前的石头上。西方红云经天,暗示着夜晚有雨,巨大的祝融峰在我们眼前展开,我们两个就如蚂蚁一般卑微。莫二叹了口气,笑道:“师兄,你记得我刚上山时的样子么?”

    我说:“我当然记得。师父带你上山的时候,我正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祝融峰的云雾。那时你的眼睛很大,但现在越老眼睛越小了。”

    莫二微微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夕阳氤氲下的山峦,如入定一般。

    当我很小的时候,我和莫二常在此处玩耍。但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和莫二也会变老,变老的我们也会坐在这里看山。正如师父常说的:世事难料啊。我收藏秘笈的时候,千思百虑,想要躲开所有人的搜索,但我没想到我也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。所以,世事难料啊。但我又想,那步云履多半并非没有什么了不起,因为师父并没有丢掉它,想必也是练过的,但他每次下山回来,总是气喘吁吁,未进山门,先要在门口坐一会儿,垂死一般喊道:“莫大,给为师水喝!”这显然与步云履的表象不合。师父最后一次下山,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大胖子追打,这也与绝世轻功的表象不合。于是我问莫二:“师弟,你下过山,见多识广,咱衡山派在江湖上口碑如何?”

    莫二道:“师兄,我在山下呆了近十年,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。我衡山派自师父去世之后,一直销声匿迹,但江湖中从未忘却衡山派的存在。所以我每次亮出身份,江湖中的朋友们都很是给面子。”

    “看来我衡山派历代先师确实名下无虚,在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衡山派过去有很多绝世神功,我们都不曾习得。比如,若听到‘青顶神功’四个字,正派之人肃然起敬,邪派人士闻之丧胆。可惜在我衡山派之内,青顶神功早已失传,连师父都未能习得。”

    这“青顶神功”四个字听起来如此熟悉,我肯定曾在某处见过。但记忆模糊,再也记不起来,也就罢了。

    此时太阳已经隐于一处山峰之后,山林之隙中漏过的细碎阳光,散照于方广寺的山门之外。莫二的花白胡子便被笼罩在这片光影之内,斑斑驳驳,折射出奇异的色彩。莫二说道:“师兄,今年我已经六十五岁了,自小便上了山。幸而天资不是很差,将‘天人合一’练得炉火纯青。……”

    我忙说道:“我也练得炉火纯青了。只是我们只会这一手功夫,也说不得天资不天资。”

    莫二笑道:“师兄,你说对了。师父总说我们天资差,我总有些不甘心。今天在正堂找那《步云履》时,我想,再绝世的武功,也是人创的。想我莫二,不到十岁上山练功,一日未曾荒废,所谓厚……”

    莫二顿了一顿,转身向寺内跑去,只听他在知客亭处大声问道:“毛三呢?”

    周大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啊,师父,毛三刚才在二门那边和墨二跳房子。您别生气,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俩。上山之前您就嘱咐我们,入了衡山派要注意言行,不可乱说一句话,不可错走一步路。现在可好了,把地上画的满了格格框框,谁走过去谁头晕,回头掌门师伯被绕晕了,这是招谁惹谁了?当然了,他俩还小,也还情有可原,念及初犯,师父就别罚他们了,我是老大,先代师弟师妹向师父陪罪了……”

    莫二打断道:“住口!二门那边没人。毛三哪去了?”

    “……啊,师父,我不跟您说了吗,他们是刚才在那边,现在已经去丝缕园捉蚂蚁了。墨二说,那木鸢老是出问题,是因为铁钉不牢靠,如果用胶粘,就会好很多。但也不是什么胶都好用的,粘纸没什么讲究,刮点牙黄下来也粘得住,抹点唾沫也贴得牢,但木鸢是木头的啊,要是用粘纸的办法来粘木头,那是行不通的。墨二不知从哪里听来粘木头的办法,只是需要蚂蚁屁眼儿里出来的液体。哎呀,听着就恶心,也就是毛三那大傻脑壳会听他的。我跟他说,你这不是乱来么,就算真的把木鸢粘好了,衡山派上下四口……啊不,五口……啊不,四口……啊……还是五口,往那木鸢上一坐,你想想,四周全是蚂蚁屁眼里的东西,师父,我就无所谓了,您会怎么想?掌门师伯怎么想?这是行不通的……”

    周大的话音未落,莫二已经返了回来。继续说道:“……所谓厚积薄发,这几十年的功力在手,我就不信创不出一门轻功来!”

    我惊愕万分地看着莫二。模糊的夕阳照亮他的一侧脸庞,尽管这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,眉毛和糊子也已经花白,我却仿佛看到那个十几岁的莫二,三角眼,宽鼻尖,鼻尖下永远流着淡青色的鼻涕,嘴角擦不干净的唾沫。他和我一样,曾是衡山派的一个孩子,天资鲁钝,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师兄。他曾站在几十年前的方广寺的门前,所有的山石都看着这个孩子慢慢长大,长高,从一个孩子,变成一个少年,一个青年,然后他逐渐老去,走入中年。有一天早上,这个中年人背着行囊走出山门,沿着几年前他上山时走过的石阶,独自一人下山去。氤氲的山气,奔流的瀑布,静默的山恋,都被他抛于身后。当他再次出现时,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一个老年人,清癯衰老,白发苍苍,只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,再也没有流不完的鼻涕。他依然是个卑微的人,但他的内心已经变得强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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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shur,基本上我很同意你。。。。
  • 墨二居然还说自己不是话唠……
  • 同意毛三。。。
    看来话痨镜头果然很多。。。
    师伯是主视角,毛三以后是师伯的女人,周大是个话痨,莫二又是串联的主线,我很看好我成为最边缘化的镜头最少的人物。。。
    不过也好,我话越少,周大越话痨,就越能显得我深邃,而周大2B。。。
    掌门师伯,继续塑造我深邃而光辉的形象吧。。。

  • 我发现基本上你抒情抒得比较好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