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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山派(八)
2009-06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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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如此。我手上一直拿着十年前的江湖月报,不知山下已经发生了如此变化。我又想起师父孙一五活着的时候,每次下山回来,总会滔滔不绝一月有余,什么江湖争斗,世风时俗,讲故事一般给我们道来。一直以来,朝廷对武林中的门派别一时不提倡也不反对,只因各大门派与朝廷往往有很深的渊源。都说天下功夫源出少林,其实都是扯淡。少林可以号令天下,源出两件事。其一,乃唐初十二棍僧救唐王。皇帝的命都是和尚救的,少林地位当然低不了。到了本朝,倭寇犯边,福建少林又组了一支僧兵。这些事情我都是从江湖月报上得来。像我衡山派,历史不长,牛人不多,又跟朝廷没有过硬的交情,自然当不得江湖老大。
在莫二下山这几年里,我除了整饬方广寺,还思考了很多东西。当我思考一件事,并且得出结论时,我就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价值。也就是说,我发现自己是很聪明的人,而作为衡山派的掌门,我确实是众望所归。尽管师父临死前对我很愤怒,但万幸他终于坚持了自己最初的决定。其实做掌门,武功并不一定要很强,关键是要有一颗聪明的头颅。在这些日子里,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门派在江湖中的立足之道。而像莫二这样的傻子,是不会想到这些的。
我指着那个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他叫莫二?怎么跟你一样的名字?师门有规定,师徒同名,则徒弟改名,师徒同姓名,则徒弟改姓。”
莫二道:“他的‘墨’,乃是‘笔墨纸砚’的‘墨’,与我不同。”
墨二凑上来笑道:“师伯,我本姓郑,只因喜欢格物之学,成了墨子的门徒,所以索性改姓了墨。”
我怒道:“一徒认两派,乃是江湖大忌,莫二,你收徒弟怎么如此糊涂!”
莫二轻声道:“师兄,墨子并非江湖中人。”
毛三道:“掌门师伯,那墨子乃是魏晋年间一位名士,此人才高八斗,诗画双绝,曾作‘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’两句诗,千古流传。后为为纪念他,还在川西为他建了一座草堂,四季香火不断。”
我一时搞不清楚:“那格物之学又是什么呢?”
毛三道:“格物之学,乃是考量世间之物,以为己用。那墨子就曾作木牛流马,往来运粮,不须人力,很是神奇。墨二师兄以墨子为榜样,亦曾考量飞鸟之双翼,制成一架‘木鸢’。我们自嵩山到衡山,四天即到,全赖木鸢之力。真所谓‘天生我材必有用,一行白鹭上青天’!”
我似乎有点明白了:“那砸坏房顶之物,就是木鸢?”
毛三道:“掌门师伯明鉴,那正是木鸢。”
我哼了一声,转身向正堂走去,丢下一句话:“投物伤人,烧了!”
那木鸢最后并没有烧毁,因为我明白了它的价值。墨二用了一晚上的时间,将那架破木鸢修缮一新,当我第二天清晨照例走出房间,走向练功房时,我发现墨二骑在那只木鸢,停留在五丈高的空中。他看到我在地面上盯着他,便惶恐地说道:“掌门师伯,这木鸢可以飞。”说罢,他调转木鸢,向南飞去。可惜只飞了二十余丈,那木鸢的一支木翼便暴出一声脆响,带着背上的墨二一头扎在墙外。
尽管我并不喜欢这个古里古怪的师侄,却依然急匆匆赶到墙外。在这座山上,我是老大。墨二是衡山派的新一代弟子,我当然得对他负责。方广寺很大,我从正堂沿着碎石小路,经正堂前院、三门、听雨木廊、宴坐堂、练功房、练武场、二门、迎客厅、丝缕园、知客亭、一门、前院,花了小半个时辰赶到山门,又沿方广寺的外墙赶往墨二的坠落地。方广寺的墙外全是山石,我脚穿麻鞋,很是不便。当我好歹赶到正堂屋后,突见一个人影拔地而起。我定睛一看,原来是墨二又骑着木鸢飞了起来。
墨二在空中喊道:“掌门师伯,我没事了,你回去吧!”
我就这么看着墨二驾着木鸢飞往别处,然后自己默默地走回正堂。此时,莫二已经把午饭煮好了。
莫二道:“掌门师兄,不知你近些年武功进步如何?”
我怏怏道:“昨天你不是吃过我煮的米饭了么,还问这些做什么?这些年来,我每日练功不缀,已经可以单手煮饭。两手平展,可同时煮两钵米饭。想来这‘天人合一’的武功,我已有所小成。”
莫二盛了一碗米饭,浇上西红柿鸡蛋卤,双手递给我。他赞叹道:“师兄自做了掌门之后,我衡山派当真是老树开花,生机顿现。我衡山派重振江湖,只怕也是举手之事……”
蹲在门口吃饭的周大插嘴道:“师父,‘老树开花’这词不雅,市井上都用这话来形容老娘们儿发骚。你这样说咱们衡山派,须当得一个大不敬之罪。当然了,我不是说老娘们儿发骚不好,但始终不是什么大雅之事。对吧,师妹?”
站在门外的毛三转身道:“非也。师姐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这‘老树开花’乃是指鳏夫取新妇……”
莫二怒道:“胡言乱语!去叫墨二来吃饭!”
周大和毛三吓得一愣,丢下饭碗去找墨二了。
莫二使自己镇静了镇静,说道:“师兄,这‘天人合一’内功,我兄弟二人自小研习,自然不在话下。只是不知师兄的‘步云履’练得如何了?”
“步云履?”我一头雾水。昨天晚上我藏在桌子下,听莫二说过。我相信这种东西曾与我发生过什么关系。我听说孙行者大闹天宫时穿的就是藕丝步云履,但莫二师弟所说的肯定不是那种鞋。
“步云履是什么?听上去很耳熟。”
莫二错愕地看着我,说道:“师兄,难道你没有练过?师父临终前将‘步云履’的秘笈给了你,叮嘱我们,当‘天人合一’小有成果之时,便可练这门绝顶轻功。你不记得了么,我们小时候天天催着师父教我们这门轻功,梦想着有一天能登上祝融峰啊!”
他这么一提醒,我想起来了,师父临终前,确实曾将一本《步云履》交给我。只是我早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。丢是肯定不会丢,但找恐怕一时也找不出来。
莫二张大了嘴,看得出他十分激动,往年的呆像一时全都现在脸上,鼻涕已经流到嘴角的胡子上,正在扒米饭的我看得一阵反胃。
“师兄,你快找呀,想当年咱们衡山派武功是多么博大精深,传到咱师父这一代,就只剩了‘天人合一’和‘步云履’。要是咱们再把‘步云履’给丢了,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呀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向正堂处拱了拱手,仿佛那十几位师门前辈就在那里听着我们说话。
他这一说,我也有点心慌了。这罪名可不小,往小了说,自我和莫二以后,所有的人都将少学一门绝学,单靠一门煮饭的内功,怕是很难在江湖上立足。往大了说,这秘笈可是衡山派的先师们穷毕生精力创立的,如果真的丢在我手中,那罪过可就大了,别说莫二以及师侄以至徒子徒孙们看不起我,连我自己也会羞惭终生。
我将饭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喃喃道:“走,随我去找。肯定就在方广寺内!”
莫二也着了急,丢下没吃完的饭,随我匆匆赶往后院的正堂。
假如当初我将秘笈藏了起来,那一定是藏于正堂了。但几年前,我将方广寺内外翻修了一遍,并未见到那本秘笈。我和莫二将正堂翻了个遍,连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都检查过,也没发现秘笈的踪影。几十年前,我曾认为莫二是个傻子,除了吃饭,就只知道拉屎。但此时他却先我而记起那本秘笈,这令我有些恼羞成怒。记得我刚上衡山之时,师祖鲁二四精神还很矍铄,师父也正当壮年,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,并不知道一个师父原来可以收多个徒弟。那时我每天只是吃饭,背“天人合一”的心法,闲来无事,也会到山门前眺望远处的祝融峰。那祝融峰时常烟雾缭绕,有时天高云低,那山峰就隐没于其中,天光从云端洒下来,与云雾共相徘徊,摇曳不定。在那段时间里,那些荡漾的光色与云气,成为我儿时最初的迷茫。半年之后,师父从山下带回一个流着青鼻涕的半大小子,指着我说,莫二,这是你师兄莫大。那一刻,我看着比我高半个头的莫二,心里生出另一种迷茫。原来师父与师祖并非我所独有。当师父愿意的时候,就会有其他人来与我共享。莫二的鼻涕很少擦得干净,就像祝融峰边的瀑布,长年奔流不辍,每天晃着傻傻的个子,跟在我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师兄”。如今几十年过去了,我仍然能记得山门前那两个注视着祝融峰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。就像成为我的迷茫一样,祝融峰也成了莫二的迷茫。尽管我和他不太谈得来,但两个人说起祝融峰时,我们总能有共同的语言。我们曾对祝融峰之上的事物作过无数的猜测。我说上面是森林,莫二说上面是神仙。所不同的是,我相信森林里是有可能住着神仙的,但莫二却认为森林与神仙不可共存。所以,这些共同语言是有限的。后来我们都知道衡山派中有“步云履”这一神功,练成之后便可自行去祝融峰上一看究竟。从那一刻起,“步云履”就成了我们的另一个向往。但斗转星移,我和莫二都成了老人,儿时的梦想与好奇逐渐在我心底沉淀,逐渐变成坚石一块,再也翻不起任何波澜。莫二下山之后,我尽管每天走出房门,就能看到祝融峰,但早已熟视无睹,如果没有莫二的提醒,我甚至想不起少年时曾萦绕我心头多年的梦想。
可是莫二却一直惦记着少年时的梦,那个梦一直存在于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随时都能展翅飞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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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墨二一如既往的冷感...
毛三一如既往的不着调...
师伯你当真不易啊!
周大啊周大。。。传神呐。。。
这一段是神了的:
蹲在门口吃饭的周大插嘴道:“师父,‘老树开花’这词不雅,市井上都用这话来形容老娘们儿发骚。你这样说咱们衡山派,须当得一个大不敬之罪。当然了,我不是说老娘们儿发骚不好,但始终不是什么大雅之事。对吧,师妹?”
尤其是那个“当然了”,深得周大本人之神韵呐。。。
你最后是要写“我把梦丢了”的故事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