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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山派(五)
2009-03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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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姑娘喜出望外:“原来你就是莫大师伯。我常听师父说起你。”
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。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师弟,莫非这姑娘便是莫二的徒弟?
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。那姑娘却不管不顾地认了家门:“我叫周大,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。师伯,你看我远道而来,这衡山高得要死,我爬了一身臭汗,午饭也没吃。我常听师父说起你,知道你最是恭谨爱人。不过接风酒就算了,虽然你长得不济,毕竟也是我的长辈,不太好麻烦你。咦——你大概有六十多了吧,怪不得是我师伯——咱就别客气了,给窝两个鸡蛋吧,火不用太大,要是有现成的米饭就给我来一碗。要是有汤,就更好了。”
我尚未开口,周大又问道:“啊,对了。我住哪间屋啊?”
我说:“你师父是莫二?”
周大一点无辜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”她扑哧笑了起来:“师伯,你太逗了。怪不得师父说你有意思。你统共就一个师弟,难道还能蹦出个莫三来啊?哈哈看你一模糟烂样儿,真是为老不尊,跟我这个小辈儿开玩笑。我跟师父混了三四年了,一直在山外面遛达,也不知道咱衡山是什么样儿的。不过在心里,我对衡山却是了如指掌,要不然怎么一上山就能找到你,一找到你就知道你就是我师伯呢?”
周大一边说一边径自走向正堂,嘴里的话兀自不停:“咱方广寺有的是房间,住处倒不着急。师伯你把房间安排好,一会儿我自己来收拾。唉,总算是到家了,我先去正常里歇歇脚,唉,这一路地走得,脚都起泡了……”
等我愣过神来,赶往正堂,发现周大已经躺在正常侧面师祖鲁二四曾经睡过的床上睡着了。众所周知,我已经在这山上生活了几十年。刚上山的时候,山上有一个师父,一个师祖,两人都严肃有余,但不够有趣。后来又上来一个莫二,但他比较傻,跟我不是很相得。后来师祖死了,师父死了,就只剩了一个莫二。可是这个莫二也很乖张,十年前下了山,就再没回来过。人是需要个伴儿的,自我上山以来,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,后来连一个也没有了。我除了看看十年前的《江湖月报》,就再也没有别的消遣。五年前,我曾试图养只漂亮的雄鹦鹉与我说话。我的聪明才智全部体现在它的身上了。它在我的教育下,只用了一个月就会“莫大是我亲爷爷”,不到半年,就能背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,我相信假以时日,这只聪明的鹦鹉一定背得下《天人合一》那本秘笈。可是我刚教会它内功心法的引言,它就被一只雌鹦鹉勾引走了。后来我曾在山腰一只瀑布边见过它,它的脚上还缠着我当年系上的红线。可是它连理我也不理,就飞走了。
如今我好不容易盼到山上来了一个人,很想跟她说说话。毕竟她是从山外面来的,大概可以给我讲点趣闻。比如十年前江湖月报上那些大佬们,现在不知是否还能呼风唤雨呢?这些事情与我不很相关,但我很有兴趣了解一下。可是她根本不容我插嘴,看她说话时嘴一张一闭,字字句句就像一碗生米一样兜脸扬过来,我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从这姑娘的名字来看,她应该是莫二的大徒弟。虽然我对莫二的脑袋很没信心,他收的徒弟也多半不很靠谱儿,但总归是聊胜于无。只要有个顶缸的,衡山派总可以不死不活地传下去。我也不知道周大是从哪里来的,莫二现在什么地方,只好等她醒了,再详加盘问。
我去库房里找了点米,装了一整钵子,回到练功房开始煮饭。这十几年来,我的内功精进不少,煮的米饭又糯又香,软硬适中。师父临死前的情景我记忆犹新,那一直是我的耻辱,是催我前进的动力。我又想起莫二。这十多年来,他在江湖上闯荡,不知道功力是否进步了。
衡山派的内功很注重“相”。这是我近几年才悟出来的,也正因为如此,我对于信仰这个东西十分纠结。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佛寺,门上写着“方广寺”,正堂供着如来佛,堂前还有一口大钟,上面写着“咻俐咻俐嗼诃咻俐咻咻俐撒泼诃”等字样,虽然我不明其义,却也知道那是和尚们念的劳什子。但师父孙一五和师祖鲁二四都是道士。佛家讲究四大皆空,如果做事看事“着了相”,那便是修行的大忌。但我们的内功“天人合一”却很注重相。比如,修练时要打坐,这就是着相;打坐要坐在玉米皮编的墩子上,这也是着相;练功要端个金属钵子,里面要盛上水和米,这还是着相。总而言之,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跟佛家对着干,不知道我们的祖师爷熊大义为什么要跑到寺里来。
我正集中精力煮饭,只听得头顶一声脆响,像是干木柴折断的声音。我一分神,内力从手三里处急剧外泻,止都止不住。我暗道不好,练功时最忌打扰,一经打扰就容易走火入魔,凶险异常。师祖鲁二四的师父,也就是我的太师祖,名叫史三八,他执掌门户时,当真是内外兼修,威震武林。这么强的一个人,最后也是死于走火入魔。我心一惊,再也托不动那个大钵子,只觉喉头一腥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金属钵子砰然落地,刚煮熟的米饭洒了一半出来。
与此同时,房顶一声巨响,房梁、茅草和瓦片乱七八糟地砸了下来,伴随其中,还有一个巨大的怪物。我忙就地一滚,躲在桌子下面。
只听得桌子外面一个女孩抱怨道:“哎呀,你这木鸢又出问题了!”
一个年轻男子说道:“可能是左翼的齿轮出了点问题。昨天晚上我本想给齿轮上点油的,没想到油被师父偷去炒鸡蛋了。一路上,很多结合处都吱吱的响。”
一个老者厉声道:“莫二!再胡说八道,为师剥了你的皮!我偷油?我用得着偷么?让你平时好好练功,你就爱搞这些破劳什子,到头来怪罪到为师头上了!”
我蹲在桌子底下,不禁疑惑起来。莫二是我师弟,可是他都六十多岁了,声音嘶哑,一旦高声说话,就跟抽刀断气似的,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这个年轻人。相反,那个老者的声音倒像是真正的莫二。
那年轻男子又道:“师父,我没有要怪您的意思。只是昨天我存的那是桐油,你把它当花生油用了。现在您一打嗝就一嘴桐油味。不信你问小师妹。”
那女孩说道:“啊,师父,您确实一嘴桐油味。刚才我坐在师兄背后,还以为是师兄昨天吃豆饼吃得,今天老放屁呢。”
那老者不再言语,想是被这两个年轻人说服了。
但只停了一会儿,老者突高兴起来:“咦,这个金属钵子……啊,里面还有熟米饭!”接着我听到一阵咀嚼声。那老者又道:“嗯,软硬正好,干湿适度。看来莫大这兔崽子功力又有进步啊!”
看来这老者是莫二无疑了,我很想喊他把我从桌子下面拖出来,无奈我现在气息不畅,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。只听那女孩说道:“这饭是师伯煮的?我来尝一口。”
那个叫“莫二”的年轻男子也凑热闹:“我也要吃!”
我听着三人你一口我一口,一边吃一边评头论足,很快把那钵子吃了个精光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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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看来莫二下上之后变聪明了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