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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山派(一)
2009-03-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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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我住到衡山派,至今已有五十多年。我由一个嘴上无毛之顽童,变成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子。
我上山之初,山上一共住着四个人:我师祖鲁二四,师父孙一五,还有我师弟莫二。师祖鲁二四是个瘦瘦的小老头儿,我除了见他吃饭睡觉上茅房,就没见他干过别的事。他话不多,只要张口,一般便是:“一五,给为师上饭!”别看他干巴瘦,饭量却不小。一大钵子米饭,外加半盆卤,他眨眼便能吃完。他的饭都吃到什么地方去了,是那几年里一直困扰我的问题。
我们衡山派伙食清淡,自师祖到师父,都不吃荤腥。所以到了我和莫二师弟这里,也只好沿袭了师门的传统。在我的记忆中,师父孙一五最辛苦。上至师祖,下至我和莫二师弟,都由师父一人供给饭食。
每次开饭前,师父会自己坐在一个小房间里,喊道:“上米!”莫二师弟就会毕恭毕敬地抱着一钵子白米,走入房间,将白米倒入师父面前的一个更大的金属钵子里,然后再毕恭毕敬地退出。
师父又会喊一声:“添水!”这个工作由我来做。我会提前在房间门口预备一桶水,听到师父的传唤,我就舀上一勺,走进屋,将水加入师父的那个金属钵子里。我须看着师父的眼色添水。直到师父说一声:“够了!”我便停下来,原路退出。
半柱香之后,师父就会捧着那个大金属钵子走出房间,用极大的嗓门喊:“开饭喽~~~”
我总觉得师父在喊山下的人到山上来用饭。可是他一连喊了十几年,吃饭的始终只有我们四个。其实师父本不必这么卖命地喊,因为我和莫二师弟就在他面前站着,即使他老人家放个屁,我们也能听出是连珠还是独响。师祖吃饭也不须他去喊,因为师祖总是喊师父去给他送饭。师父低音浑厚,中音嘹亮,高音甜美,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了几十年,我最后终于明白,原来做饭是师父一天中除了练功之外唯一可做的事。每做一顿饭,他就完成一个使命,因此心情格外舒畅。
对于自己的嗓音,师父曾说,那是他常年苦练内力所致。这使我和莫二师弟无比钦佩。每天早晨,我和师弟就会被师父喊起来,先背一遍内功心法,再打坐静思。静思时若打了磕睡,就要挨重罚。看得出,师父急于将我们培养成武林高手。师祖很早就不再做掌门了,所以将衡山派发扬光大的重任就落在师父的身上。师父一直苦于衡山派人丁不旺,时不时会下山一趟,渴望遇到几个武学奇材,以便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倾囊相授。似乎在他的眼里,我和莫二师弟都不是什么武学奇材,这便我兄弟二人颇为懊恼。但他下山多次,总是空手而归,搞得我们都以为山下已经没有人了。
我觉得“衡山派”这三个字实在冠冕堂皇,天下派别众多,我们这一派肯定数得着。师父说,当年咱衡山派可是兵强马壮。入师门的弟子都要改掉本来的名字,按自己在师兄弟里的排名重取一个入门名字。比如,师祖在师门中排行二十四,他的名字便叫鲁二四。师父排行第十五,所以起名叫孙一五。我问师父,咱们的人都哪去了?师父看着远方,不再回答。
我看得出师父其实一直很寂寞,他下山可能并不是为了找什么武学奇才,而只是为了散散心。莫二师弟在这个看法上与我一致。毕竟,作为一个人,一年365天总是吃米饭喝西红柿鸡蛋卤,都会感到很寂寞。师祖那一代,衡山派有三十六大弟子。师父这一代,衡山派有二十八大弟子。只须看名字便可出来,衡山派是黄鼠狼下崽,一代不如一代,到了我这里,就只有两大弟子了。作为一派之主,师父有一万个理由感到寂寞。只是这种想法我们始终没有在师父那里得到证实。
上山以前的事情,我记得不多,自我记事起,我就住在衡山上。每天早晨推开门,都能看见祝融峰上缭绕的云雾。祝融峰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,那些云雾给了我无穷的想象。练功之余,师父会跟我们讲述祝融峰上的事情,那些故事一直很吸引我。师父说,祝融峰四面都是悬崖,只有将我衡山派的“步云履”练到第七层,才能以三个起纵飞上祝融峰。我问师父,何时才能教我这种神奇的轻功呢?师父说,等你能把米饭煮熟了再说吧。
师父的话令我非常疑惑。在我看来,把米饭煮熟并不难。但听他的语气,这又是件很难的事,难得须尽我一生去领悟和参透。师父所教的内功心法晦涩难懂,我只能死记硬背,如此背了四年,我已经对内功心法烂熟于胸。闲来无事,我会拿着树枝在大门前的土地上默写。我能正着写,倒着写,隔字写,反字写,逢双字写等等。内功心法很长,我从门前写起,一不小心就写到了山脚下。师弟莫二比我大十岁,不过先入师门者为大,他只好屈居第二。他看到我在门前写字,就会像抚摸一枚鲜果一样抚摸着我的头,说:“师兄,咱衡山太大,野兽众多,不要乱跑。”
我觉得我对衡山派的内功心法实在不能再熟了,可是师父一直不开口教我“步云履”的修炼法门。我对师父说,我已经会二十五种默写内功心法的方法了,只要衡山所及,都能找到我默写心法的痕迹,您是不是该教我更高级的武功了?
师父只哼了一下鼻子,恶狠狠地说道:“写,写,谁他娘的让你写了?你以为你要考大学呀?先把米煮熟了再说吧!”
师父的态度令我不满。他只有两个弟子,却没有耐心教下去。我承认我不是他所说的那种武学奇才,但若说我和莫二师弟中有一人是傻子,那肯定不是我。莫二师弟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除了吃饭,别无特长。那篇厚厚的内功心法,他肯定背不下来。而且他“山”、“川”不分,入师门三个月,还一直口称自己是“衡川派”。师父若指望这样的蠢货去继承他的衣钵,还不如大家都散伙下山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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