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我在桌子下一直躺了一个下午。透过棱窗,我能感觉到天色正在渐渐变暗。莫二和三位师侄还没有回来。可能莫二带他们浏览衡山盛景了。其实再美的风景,也久看成厌。祝融峰是我小时候的圣地,当我站在方广寺的门前,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时,我总怀疑登上那山,便能看到天上的仙境,而且我也总是相信有会有登上祝融峰的那一天。但我现在已经五十九岁了,仍然未能上去。随着时间越过越久,我已经渐渐忽略祝融峰的存在。它长年累月地立在那里,久远得不需要我去注意它。周大,小莫二和毛三刚来这里,他们对祝融峰想必也会有我当年那样的遐想。但是时间一久,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忽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。

    当我能从窗口望见月亮的时候,我听到了山门外传来了周大的声音,于是我知道他们回来了。周大非常兴奋,对衡山赞不绝口:“师父,要说咱祖师爷熊大义真是会挑地方啊,全天下这么多山,偏偏他只挑中了衡山;全天下这么多人,偏偏是他挑中了衡山。虽然我平时不是很谦虚,可是我也得承认我不如咱祖师爷。话又说回来了,师父,要不是有你,我还真不知道有衡山这玩意儿。”

    莫二语气阴沉:“你居然不知道衡山?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是啊师父,这多亏了您。要不然,我也不知道天下还有衡山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什么?以我衡山派的大名,你们居然没有听过?”

    毛三听出了莫二的不悦,忙接道:“怎么可能没听过呢?有道是:五岳归来不看山,衡山归来不看岳。衡山的悬空寺更是天下奇观。虽然现在改名为方广寺了,但衡山的大名却是三字经里就有的,凡是启过蒙的孩童,没有一个不知道的。”

    莫二听了默不作声。周大道:“知识分子嘴就是毒,骂人都让人听不出来。师父,我饿了。我午饭就没吃,上午赶了一上午的路,下午逛了一下午的山,腰都累细了。本来师伯要给我做饭吃,还要窝俩鸡蛋,但一直没有踪影。”

    四人有说有笑进了正堂,莫二端起金属钵子,慢悠悠踱进厨房。他进门之后,越过塌落的房顶,在窗子下找到了盛米的缸。那个缸自我上山之后,就没有挪过地方,所以莫二找到米缸真是轻车熟路。整个方广寺,几乎是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的,随便哪位已故掌门,此时若是复活,都不会感到一点陌生。莫二盛了米,将米缸盖好,转过身来,正好看见躺在桌子下面的我。

    莫二差点把钵子丢到地上。他愣了一分钟,口中喃喃道:“师兄?”

    我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只是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    莫二把钵子放在地上,把桌子挪开,抖亮火褶子,仔细看了看我,确认我是莫大掌门,脸上顿时现出惊喜之色:“师兄?果然是你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我心里委屈之极。我从中午被压在这里,至今滴水未尽,就算内息没什么问题,怕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,莫二居然还有心思问东问西。要是什么事也没有,我躺在这里干什么?

    莫二把我扶了起来,轻轻给我揉揉胸口,我的气息稍微顺了一点,低低地说道:“练功岔气儿了。我自己坐会儿。”其实说练功岔气儿,也是无可奈何。我总不能说是被师侄的木鸢给吓到了。

    莫二扶我靠着桌腿坐下,我便打坐了半柱香的时间,内息渐渐调匀了。这时莫二已经点了一支蜡烛,借着烛光,我看到了屋里那个坏掉了的木鸢。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上天的,遑论可以带着三个人翻山越岭了。

    莫二扶着我慢慢走到正堂,我在一把椅子上坐着休息。这时三位师侄也都围了过来。莫二指着我说道:“还不快来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周大我已经见过,此时她正一脸得意,对着师弟师妹得瑟道:“赶紧拜见师伯!今天上午我已经拜见过了。师伯还给我窝了俩鸡蛋,虽然没吃着,但关系已经确立。告诉你们,别看师伯一把老骨头,身体棒着呢,我进山门的时候,他正拿着一把大招帚扫地,那是真正的运斤如风。都六十岁的人了,不容易呀……”

    我的耳边像有一百只苍蝇叫得我脑子乱哄哄的。这时我听到那个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原来这就是掌门师伯呀,师伯长得挺有特点,还是比较好认的。嗯,以后就这么叫了。”

    莫二喝道:“真是没礼貌!见了掌门,还不行大礼!”

    毛三是个清秀的小姑娘,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,规规矩矩地上前一步,一边行礼一边说道:“师侄毛三,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看来这毛三是个可造之材。孺子尚可教也,朽木尚可雕也。我抬起手来,刚要说句“免礼”,那毛三又说道:“愿师伯寿比南山不老松,福如东海长流水,有花堪折直须折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

    毛三一连串话,把我说绕了。自打出娘胎之后,我就没听说这种七言诗句。看来这毛三有可能出自某个诗礼人家,与周大和“莫二”大不相同。我刚要出言夸奖两句,莫二又大喝道:“毛三!那青城派余沧海三年前上京告御状,被东西厂锦衣卫打了个半死,已经是个敏感人物,礼部已经禁止有人再提起余沧海的名字。你怎么还敢再提?”

    毛三脸色煞白,低声道:“徒儿不敢了。”

    我一头雾水,问道:“师弟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莫二道:“师兄,您未曾下山,这山下的事情您一无所知。三年前,那青城山被当地县太爷占了当后花园,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进京告御状,被礼部定了罪,已经下了大狱。”

    我一时理解不了:“我手头只有十多年前的《江湖月报》,那时余沧海也是西南武林的领袖人物,没想到如今会是这种下场。只是,怎么会是礼部给他定罪呢?理应是刑部定罪啊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《江湖月报》已经停刊了。它没有在礼部登记,是非法出版物。现在礼部正在进行反低俗整风运动,《江湖月报》所报的事情受众有限,所以被查禁了。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(未完待续)

  • 衡山派(六)

    2009-04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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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年轻“莫二”道:“没想到师伯还是煮饭的好手。”

    莫二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:“我这个师兄,脑子有点问题。当年师父教我们内功,他把内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。闲着没事,他把衡山能写字的地方全都默写上了内功心法。那阵式可吓死我了,我对他很是佩服了好几年。”

    女孩叹道:“这就是老子所说的‘大智若愚’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一手‘天人合一’,他硬是练了四十多年,就算是头猪,也能练纯熟了。就是不知道他‘步云履’练得怎么样了。”

    听到“步云履”这三个字,我有点耳熟,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我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四处看看,发现桌子下面的我。一另十多年,我真想看看莫二师弟长成啥样了。正如莫二所说我的天资确实一般,但也没有他所说的那样不堪。我练武时才四五岁,都数不到二十,不懂得练功也是情有可原。莫二入师门时都十多岁了,却仍然只会瞪着两只宽眉眼,鼻涕流过河,每天操着一根大竹竿,满山追蜻蜓。我的内功比他晚成,也只是因为走了岔路,不能全怪我。

    只听得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师父,这回咱们算是回归师门了,刚回来就砸坏了屋顶,掌门师伯会不会怪罪下来?”

    莫二道:“不会不会。我和你掌门师伯从小一起长大,他穿开档裤的时候,我就背着他爬山下水。他性子很温和,看到你们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
    女孩又道:“大师姐早来了一步,算来也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咱们先去拜见掌门师伯吧。”

    莫二高兴地说:“不错不错,看你平时虽然迂腐,倒还挺在乎礼数。走!”

    我便听得三人走出房间,奔进了院子。莫二站在院子里高声叫道:“掌门师兄,掌门师兄!我回来了!我带着你的师侄们回家了!”

    我躺在桌下,很想应答一声。我衡山派几十年来人丁不旺,衡山弟子一代比一代少,这回一下有三人拜入衡山门下,真是衡山的大喜事。我张嘴想喊,却喊不出来,心里一急,膻中一阵剧痛,斗大的汗珠滚了一脸。

    莫二在院子里喊了半天,没人应答。他低声道:“难道师兄外出?可是他不可能留着空门就出去了。”

    女孩道:“师父,您有十几年没回来了,山上的变化您也一无所知。可是如果掌门师伯离开衡山,定会留下什么东西来通知你的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有道理。如果师兄留下什么信物,肯定是留在正堂里。我去看看。”

    脚步声急匆匆地赶向正堂。我不禁对莫二感到失望。以他六十年的内功修为,理应听到我在桌子下的气息声,但他却对我的存在没有丝毫感觉。看来他下山这十几年,真是白混了。

    不一会儿,周大洪亮的嗓门在正堂前面响了起来:“掌门师伯!你哪去了?刚才还在呢,一眨眼怎么就没了?”

    莫二急急地问周大:“你确定见到掌门了?你没认错人?”

    周大道:“师父,你也不小年纪了,不是没规矩的人。徒儿是你老人家的徒弟,有道是名师出高徒,你也断然教不出没规矩的徒弟。我追随师父好几年了,虽然不是出家人,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逛语?……”

    莫二插嘴道:“……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周大根本不容他插嘴:“我快晌午的时候到了这里,一推门就见到了师伯——师父我得说您一句,师伯可比你耐看多了——我还见了礼,师伯还回了礼。师伯人不错,看我没吃饭,要给我煮饭,窝俩鸡蛋。我连赶了几天路,有点困乏,到了正堂,见床就困……”

    女孩道:“师姐,那师伯去哪了?”

    周大道:“去哪?我怎么知道?”周大仿佛听了一个大笑话,“师伯说要去给我收拾房间,做点饭给我吃,就消失了。可是师伯也老胳膊老腿了,不像顽皮的小孩子那样四处疯跑,应该没出方广寺吧。——师伯!”

    她毫无征兆地大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院子里来回荡漾,我上方那个残破的房顶又有一块碎瓦掉了下来,砸在我头顶的桌面上。

    女孩道:“唉,形单影只十数年,满目沧桑难见人。师伯是不是一时接受不了这荒凉的寺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,故意躲着咱们呢?”

    一直不出声的年轻“莫二”肯定道:“嗯,嗯,毛三说得对。”

    我暗暗地想:原来那个小女孩名叫毛三。

    莫二道:“可能掌门师兄有事外出了,咱们也不用瞎找,他迟早会回来。你们三人虽然都已跟随我多年,但还没有拜过列祖列宗,没见过本派掌门,所以算不得真正的衡山派弟子。等找到掌门,行了入门之礼,咱们才是真正的师徒。”

    周大的话似乎格外多:“师父,我觉得咱衡山这个规矩有问题。我幸好见过掌门,知道掌门还活着。要是掌门十年八年才回来,甚至挂掉了,我们姐妹几个是不是就入不了师门了?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慢吞吞地说道:“我是爷们儿。”

    毛三道:“师姐,为人不可一时无恭敬,你快呸!”

    周大连气带口水地使劲“呸”了一声,接着说道:“我就是那么一说,你们纯当我是放屁。不过话糙理不糙,师父,我说的对不对?”

    莫二哼了一声,突然暴怒了起来:“你一个堂堂的大师姐,不知恭谨,满嘴喷粪,你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    周大好像一只猫被踩了尾巴,惨叫着往远处跑去:“师父再也不敢了!师父再也不敢了!”

    莫二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你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了,我有什么不敢的!”

    毛三和年轻的“莫二”紧跟着追了上去,劝解道:“师父别打了,师姐是无心的……”

    三人一边喊着,一边向远处去了。

    我躺在桌子下面,心里一阵发空。师父孙一五一直在找徒弟,最后只找到我和莫二这两个蹩脚货。这给我留下一种信念:下山找徒弟这回事,根本就是不可能的。莫二下山之后,我常常想起他。在我看来,天下傻有十斗,莫二能独占八斗。可是我既相信他会空手而回,又盼望他能带回一两个能成事的徒弟来。我无数次想象他回山时的场景。有时天上正下着大雨,莫二身穿一件单衣,带着一顶破斗笠,水淋淋地一步步挨进山门,雨水把他的白胡子浇成一绺一绺,细麻布做的单衣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,可以看出他连一件内衣都没有。天上打着闷雷,山门对面的祝融峰笼罩在雾气中。他就这么失神地迈进山门,突然就哭倒在正堂的列祖列宗前。有时风和日丽,万里无云,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,便能听到远处水帘洞瀑布撞击山石的脆响。莫二身穿一件浅蓝的直皂,花白头发高高束起,胡须和衣角随山风轻盈地飞扬。他走进山门,向正堂拱手,然后身子闪向一边,从山门络绎不绝地走进他在山下笼络来的武学奇才。随着莫二一声令下,所有人齐齐向我拜倒,口中高呼:“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这十几年来,我想过无数的可能,却没想到莫二会这样回到衡山,带来这样三个徒弟。

     

    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