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我们自正堂找起,一直翻到练功房的蒲团下,都没能找到那本秘笈。尽管我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存放的它,但我可以肯定,我一定是当成宝贝来放的。宝贝就肯定要放在私密的地方,任谁来找,都会有一定的困难。我当时肯定一本正经,郑重其事,几番斟酌才藏好那本秘笈。藏好之后,我肯定还仔细检查过,不能留下蛛丝马迹。当初我肯定想了很多很多,想到很多可能性,但我没想到,几十年后我会自己屙屎自己吃。

    当衡山的黄昏来临时,我和莫二并排坐在山门前的石头上。西方红云经天,暗示着夜晚有雨,巨大的祝融峰在我们眼前展开,我们两个就如蚂蚁一般卑微。莫二叹了口气,笑道:“师兄,你记得我刚上山时的样子么?”

    我说:“我当然记得。师父带你上山的时候,我正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祝融峰的云雾。那时你的眼睛很大,但现在越老眼睛越小了。”

    莫二微微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夕阳氤氲下的山峦,如入定一般。

    当我很小的时候,我和莫二常在此处玩耍。但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和莫二也会变老,变老的我们也会坐在这里看山。正如师父常说的:世事难料啊。我收藏秘笈的时候,千思百虑,想要躲开所有人的搜索,但我没想到我也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。所以,世事难料啊。但我又想,那步云履多半并非没有什么了不起,因为师父并没有丢掉它,想必也是练过的,但他每次下山回来,总是气喘吁吁,未进山门,先要在门口坐一会儿,垂死一般喊道:“莫大,给为师水喝!”这显然与步云履的表象不合。师父最后一次下山,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大胖子追打,这也与绝世轻功的表象不合。于是我问莫二:“师弟,你下过山,见多识广,咱衡山派在江湖上口碑如何?”

    莫二道:“师兄,我在山下呆了近十年,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。我衡山派自师父去世之后,一直销声匿迹,但江湖中从未忘却衡山派的存在。所以我每次亮出身份,江湖中的朋友们都很是给面子。”

    “看来我衡山派历代先师确实名下无虚,在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衡山派过去有很多绝世神功,我们都不曾习得。比如,若听到‘青顶神功’四个字,正派之人肃然起敬,邪派人士闻之丧胆。可惜在我衡山派之内,青顶神功早已失传,连师父都未能习得。”

    这“青顶神功”四个字听起来如此熟悉,我肯定曾在某处见过。但记忆模糊,再也记不起来,也就罢了。

    此时太阳已经隐于一处山峰之后,山林之隙中漏过的细碎阳光,散照于方广寺的山门之外。莫二的花白胡子便被笼罩在这片光影之内,斑斑驳驳,折射出奇异的色彩。莫二说道:“师兄,今年我已经六十五岁了,自小便上了山。幸而天资不是很差,将‘天人合一’练得炉火纯青。……”

    我忙说道:“我也练得炉火纯青了。只是我们只会这一手功夫,也说不得天资不天资。”

    莫二笑道:“师兄,你说对了。师父总说我们天资差,我总有些不甘心。今天在正堂找那《步云履》时,我想,再绝世的武功,也是人创的。想我莫二,不到十岁上山练功,一日未曾荒废,所谓厚……”

    莫二顿了一顿,转身向寺内跑去,只听他在知客亭处大声问道:“毛三呢?”

    周大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啊,师父,毛三刚才在二门那边和墨二跳房子。您别生气,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俩。上山之前您就嘱咐我们,入了衡山派要注意言行,不可乱说一句话,不可错走一步路。现在可好了,把地上画的满了格格框框,谁走过去谁头晕,回头掌门师伯被绕晕了,这是招谁惹谁了?当然了,他俩还小,也还情有可原,念及初犯,师父就别罚他们了,我是老大,先代师弟师妹向师父陪罪了……”

    莫二打断道:“住口!二门那边没人。毛三哪去了?”

    “……啊,师父,我不跟您说了吗,他们是刚才在那边,现在已经去丝缕园捉蚂蚁了。墨二说,那木鸢老是出问题,是因为铁钉不牢靠,如果用胶粘,就会好很多。但也不是什么胶都好用的,粘纸没什么讲究,刮点牙黄下来也粘得住,抹点唾沫也贴得牢,但木鸢是木头的啊,要是用粘纸的办法来粘木头,那是行不通的。墨二不知从哪里听来粘木头的办法,只是需要蚂蚁屁眼儿里出来的液体。哎呀,听着就恶心,也就是毛三那大傻脑壳会听他的。我跟他说,你这不是乱来么,就算真的把木鸢粘好了,衡山派上下四口……啊不,五口……啊不,四口……啊……还是五口,往那木鸢上一坐,你想想,四周全是蚂蚁屁眼里的东西,师父,我就无所谓了,您会怎么想?掌门师伯怎么想?这是行不通的……”

    周大的话音未落,莫二已经返了回来。继续说道:“……所谓厚积薄发,这几十年的功力在手,我就不信创不出一门轻功来!”

    我惊愕万分地看着莫二。模糊的夕阳照亮他的一侧脸庞,尽管这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,眉毛和糊子也已经花白,我却仿佛看到那个十几岁的莫二,三角眼,宽鼻尖,鼻尖下永远流着淡青色的鼻涕,嘴角擦不干净的唾沫。他和我一样,曾是衡山派的一个孩子,天资鲁钝,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师兄。他曾站在几十年前的方广寺的门前,所有的山石都看着这个孩子慢慢长大,长高,从一个孩子,变成一个少年,一个青年,然后他逐渐老去,走入中年。有一天早上,这个中年人背着行囊走出山门,沿着几年前他上山时走过的石阶,独自一人下山去。氤氲的山气,奔流的瀑布,静默的山恋,都被他抛于身后。当他再次出现时,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一个老年人,清癯衰老,白发苍苍,只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,再也没有流不完的鼻涕。他依然是个卑微的人,但他的内心已经变得强大。

  • 原来如此。我手上一直拿着十年前的江湖月报,不知山下已经发生了如此变化。我又想起师父孙一五活着的时候,每次下山回来,总会滔滔不绝一月有余,什么江湖争斗,世风时俗,讲故事一般给我们道来。一直以来,朝廷对武林中的门派别一时不提倡也不反对,只因各大门派与朝廷往往有很深的渊源。都说天下功夫源出少林,其实都是扯淡。少林可以号令天下,源出两件事。其一,乃唐初十二棍僧救唐王。皇帝的命都是和尚救的,少林地位当然低不了。到了本朝,倭寇犯边,福建少林又组了一支僧兵。这些事情我都是从江湖月报上得来。像我衡山派,历史不长,牛人不多,又跟朝廷没有过硬的交情,自然当不得江湖老大。

    在莫二下山这几年里,我除了整饬方广寺,还思考了很多东西。当我思考一件事,并且得出结论时,我就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价值。也就是说,我发现自己是很聪明的人,而作为衡山派的掌门,我确实是众望所归。尽管师父临死前对我很愤怒,但万幸他终于坚持了自己最初的决定。其实做掌门,武功并不一定要很强,关键是要有一颗聪明的头颅。在这些日子里,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门派在江湖中的立足之道。而像莫二这样的傻子,是不会想到这些的。

    我指着那个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他叫莫二?怎么跟你一样的名字?师门有规定,师徒同名,则徒弟改名,师徒同姓名,则徒弟改姓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他的‘墨’,乃是‘笔墨纸砚’的‘墨’,与我不同。”

    墨二凑上来笑道:“师伯,我本姓郑,只因喜欢格物之学,成了墨子的门徒,所以索性改姓了墨。”

    我怒道:“一徒认两派,乃是江湖大忌,莫二,你收徒弟怎么如此糊涂!”

    莫二轻声道:“师兄,墨子并非江湖中人。”

    毛三道:“掌门师伯,那墨子乃是魏晋年间一位名士,此人才高八斗,诗画双绝,曾作‘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’两句诗,千古流传。后为为纪念他,还在川西为他建了一座草堂,四季香火不断。”

    我一时搞不清楚:“那格物之学又是什么呢?”

    毛三道:“格物之学,乃是考量世间之物,以为己用。那墨子就曾作木牛流马,往来运粮,不须人力,很是神奇。墨二师兄以墨子为榜样,亦曾考量飞鸟之双翼,制成一架‘木鸢’。我们自嵩山到衡山,四天即到,全赖木鸢之力。真所谓‘天生我材必有用,一行白鹭上青天’!”

   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:“那砸坏房顶之物,就是木鸢?”

    毛三道:“掌门师伯明鉴,那正是木鸢。”

    我哼了一声,转身向正堂走去,丢下一句话:“投物伤人,烧了!”

    那木鸢最后并没有烧毁,因为我明白了它的价值。墨二用了一晚上的时间,将那架破木鸢修缮一新,当我第二天清晨照例走出房间,走向练功房时,我发现墨二骑在那只木鸢,停留在五丈高的空中。他看到我在地面上盯着他,便惶恐地说道:“掌门师伯,这木鸢可以飞。”说罢,他调转木鸢,向南飞去。可惜只飞了二十余丈,那木鸢的一支木翼便暴出一声脆响,带着背上的墨二一头扎在墙外。

    尽管我并不喜欢这个古里古怪的师侄,却依然急匆匆赶到墙外。在这座山上,我是老大。墨二是衡山派的新一代弟子,我当然得对他负责。方广寺很大,我从正堂沿着碎石小路,经正堂前院、三门、听雨木廊、宴坐堂、练功房、练武场、二门、迎客厅、丝缕园、知客亭、一门、前院,花了小半个时辰赶到山门,又沿方广寺的外墙赶往墨二的坠落地。方广寺的墙外全是山石,我脚穿麻鞋,很是不便。当我好歹赶到正堂屋后,突见一个人影拔地而起。我定睛一看,原来是墨二又骑着木鸢飞了起来。

    墨二在空中喊道:“掌门师伯,我没事了,你回去吧!”

    我就这么看着墨二驾着木鸢飞往别处,然后自己默默地走回正堂。此时,莫二已经把午饭煮好了。

    莫二道:“掌门师兄,不知你近些年武功进步如何?”

    我怏怏道:“昨天你不是吃过我煮的米饭了么,还问这些做什么?这些年来,我每日练功不缀,已经可以单手煮饭。两手平展,可同时煮两钵米饭。想来这‘天人合一’的武功,我已有所小成。”

    莫二盛了一碗米饭,浇上西红柿鸡蛋卤,双手递给我。他赞叹道:“师兄自做了掌门之后,我衡山派当真是老树开花,生机顿现。我衡山派重振江湖,只怕也是举手之事……”

    蹲在门口吃饭的周大插嘴道:“师父,‘老树开花’这词不雅,市井上都用这话来形容老娘们儿发骚。你这样说咱们衡山派,须当得一个大不敬之罪。当然了,我不是说老娘们儿发骚不好,但始终不是什么大雅之事。对吧,师妹?”

    站在门外的毛三转身道:“非也。师姐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这‘老树开花’乃是指鳏夫取新妇……”

    莫二怒道:“胡言乱语!去叫墨二来吃饭!”

    周大和毛三吓得一愣,丢下饭碗去找墨二了。

    莫二使自己镇静了镇静,说道:“师兄,这‘天人合一’内功,我兄弟二人自小研习,自然不在话下。只是不知师兄的‘步云履’练得如何了?”

    “步云履?”我一头雾水。昨天晚上我藏在桌子下,听莫二说过。我相信这种东西曾与我发生过什么关系。我听说孙行者大闹天宫时穿的就是藕丝步云履,但莫二师弟所说的肯定不是那种鞋。

    “步云履是什么?听上去很耳熟。”

    莫二错愕地看着我,说道:“师兄,难道你没有练过?师父临终前将‘步云履’的秘笈给了你,叮嘱我们,当‘天人合一’小有成果之时,便可练这门绝顶轻功。你不记得了么,我们小时候天天催着师父教我们这门轻功,梦想着有一天能登上祝融峰啊!”

    他这么一提醒,我想起来了,师父临终前,确实曾将一本《步云履》交给我。只是我早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。丢是肯定不会丢,但找恐怕一时也找不出来。

    莫二张大了嘴,看得出他十分激动,往年的呆像一时全都现在脸上,鼻涕已经流到嘴角的胡子上,正在扒米饭的我看得一阵反胃。

    “师兄,你快找呀,想当年咱们衡山派武功是多么博大精深,传到咱师父这一代,就只剩了‘天人合一’和‘步云履’。要是咱们再把‘步云履’给丢了,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呀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向正堂处拱了拱手,仿佛那十几位师门前辈就在那里听着我们说话。

    他这一说,我也有点心慌了。这罪名可不小,往小了说,自我和莫二以后,所有的人都将少学一门绝学,单靠一门煮饭的内功,怕是很难在江湖上立足。往大了说,这秘笈可是衡山派的先师们穷毕生精力创立的,如果真的丢在我手中,那罪过可就大了,别说莫二以及师侄以至徒子徒孙们看不起我,连我自己也会羞惭终生。

    我将饭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喃喃道:“走,随我去找。肯定就在方广寺内!”

    莫二也着了急,丢下没吃完的饭,随我匆匆赶往后院的正堂。

    假如当初我将秘笈藏了起来,那一定是藏于正堂了。但几年前,我将方广寺内外翻修了一遍,并未见到那本秘笈。我和莫二将正堂翻了个遍,连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都检查过,也没发现秘笈的踪影。几十年前,我曾认为莫二是个傻子,除了吃饭,就只知道拉屎。但此时他却先我而记起那本秘笈,这令我有些恼羞成怒。记得我刚上衡山之时,师祖鲁二四精神还很矍铄,师父也正当壮年,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,并不知道一个师父原来可以收多个徒弟。那时我每天只是吃饭,背“天人合一”的心法,闲来无事,也会到山门前眺望远处的祝融峰。那祝融峰时常烟雾缭绕,有时天高云低,那山峰就隐没于其中,天光从云端洒下来,与云雾共相徘徊,摇曳不定。在那段时间里,那些荡漾的光色与云气,成为我儿时最初的迷茫。半年之后,师父从山下带回一个流着青鼻涕的半大小子,指着我说,莫二,这是你师兄莫大。那一刻,我看着比我高半个头的莫二,心里生出另一种迷茫。原来师父与师祖并非我所独有。当师父愿意的时候,就会有其他人来与我共享。莫二的鼻涕很少擦得干净,就像祝融峰边的瀑布,长年奔流不辍,每天晃着傻傻的个子,跟在我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师兄”。如今几十年过去了,我仍然能记得山门前那两个注视着祝融峰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。就像成为我的迷茫一样,祝融峰也成了莫二的迷茫。尽管我和他不太谈得来,但两个人说起祝融峰时,我们总能有共同的语言。我们曾对祝融峰之上的事物作过无数的猜测。我说上面是森林,莫二说上面是神仙。所不同的是,我相信森林里是有可能住着神仙的,但莫二却认为森林与神仙不可共存。所以,这些共同语言是有限的。后来我们都知道衡山派中有“步云履”这一神功,练成之后便可自行去祝融峰上一看究竟。从那一刻起,“步云履”就成了我们的另一个向往。但斗转星移,我和莫二都成了老人,儿时的梦想与好奇逐渐在我心底沉淀,逐渐变成坚石一块,再也翻不起任何波澜。莫二下山之后,我尽管每天走出房门,就能看到祝融峰,但早已熟视无睹,如果没有莫二的提醒,我甚至想不起少年时曾萦绕我心头多年的梦想。

    可是莫二却一直惦记着少年时的梦,那个梦一直存在于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随时都能展翅飞翔。

     

  • 幸杭州(三)

    2009-05-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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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北京呆久了,距离感会比较迟钝。从南山路到龙井村,在地图上看上去很远,但仔细算一下,也就是一条广安门南街的距离。我们从白堤附近上了一辆公交车,花几块钱坐到了山里的龙井村。龙井村很大,从村里的建筑便可看出,这是一个富得流油的村子。村口有个景点,那景点名叫“龙井”。但据我观察,那跟龙井村关系不太大。除了有一处流水的小溪,便没有可以寻胜的地方。但在此我必须提一下乾隆爷。他就像小狗撒尿一样,在杭州留下了无数的题咏。实话说,他的字也还不错,但绝对算不得上品。但他以九五之尊乱写乱画,就有些暴发户的气质了。在龙井这个地方,他也建了个小亭子,亭子上题了他的字。

    龙井村有一个大牌坊,上写“龙井村”三个字。在远处的山上,便可以看到一排排的茶树。我本以为茶树都是齐腰的小树,走近一看,茶树是只到小腿的灌木。我和毛毛在一家茶农家里买了点茶叶,喝了点新茶。我是个粗人,分不出好赖。毛毛比我高雅点,但也只知道好茶是要立在水中的。那男主人相当热情,把茶叶的制作工作详详细细地讲了个遍。当知道我们是外行后,他还略显惶恐,怕担上个奸商的罪名,迅速从屋里抱出个白棉布袋子,抓出一把新茶,又从旁边拿出一盒陈茶,仔细教我们分辨好赖茶的方法。毛毛曾听说杭州西湖龙井曾最高拍卖过11万元一两。男主人忙道:那纯粹是有病,你们不要相信!那茶叶就是我们这山上产的,只是制作工艺仔细一些,但也卖不到那个价钱。那是为了做宣传,台上卖货,台下喊价,台上台下都是我们的人。喊出这个高价,就是为了搞大名声!

    龙井村里到处都是茶农在卖茶,价钱高低相差很大。我头一次看到茶叶的制作过程。几乎每一户茶农都有一个人在门口用手炒茶叶。相比喝茶,我似乎更喜欢闻新炒的茶叶的香味。

    穿过龙井村,就是九溪十八涧。说是九溪,其实是一条溪。只是它以S形穿过九次小路,所以叫做九溪。这里的卫生设施不知道是什么部门在搞,我们毛毛一路磕瓜子,瓜子皮就捏在手里,每当手中捏满了皮,我们总会碰到下一个垃圾箱。看来垃圾箱的距离是以磕瓜子的频率来设计的。

    九溪十八涧的上游人很少,到了下游就游人如织了。毛毛在一处树丛里找到一个很好的拍婚纱照的地方。那是一处溪水的拐弯处,树丛密集,一束阳光从树顶洒下来,假如人站在其中,就会像一只沐浴着圣光的天使。我们拍了几张照片,往下走了两步就遇到了一对正在拍婚纱照的新人。影楼的带着人是个年轻的大姐,见我们拿着大相机在一边看,就主动递过名片,推销她的业务。我们很兴致勃勃地向她推荐了上游那个好去处。但她似乎没有什么兴趣。

    我们都曾看过很多婚纱照。在我看来,那些婚纱照其实没有必要费力去拍。因为造型是有套路的,新郎和新娘就是摄影师的木偶,让你45度角仰望天空,右手托下巴的时候,你就可以想像有无数的人都摆过这样的姿势,做过相似的表情。新郎新娘只须交出带有几种表情的照片,影楼就可以直接按模版PS出一套婚纱照。

    其实我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云栖竹径。我们从九溪十八涧骑车近半小时,赶到云栖,毛毛累得手都疼。云栖有无数的大竹子。作为一个北方人,我没有见过如此多的竹子。我曾在北京的八大处和大觉寺等地见过成片的竹子,已经吓得不得了。但当我来到杭州,走进云栖竹径,我才觉得以前见过的根本就不是竹子。毛毛见多识广,当我在竹林里大声宣布我最喜欢的植物是竹子时,她投来了鄙夷的眼神。

    走在这里的小路上,随时都能遇见竹子以外的树。如果你注意一下树的铭牌,会发现它们每一个都有几百年的岁数了。而其中还有一小半是有上千年的古树。毛毛坐在一棵千年老枫香树下说,苏东坡当年会不会也曾坐在这棵树下呢?那时这棵老枫香还很年轻,曾听苏东坡独自吟诗看书,看东坡先生在路边的木亭里会友。

    站在林中,很容易有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。

  • 呼吁国家批准私斗活动

    2009-05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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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杭州一个25岁青年被飙车党撞死,按警察的鉴定,肇事者估计最多是判个五六年,赔点钱了事了。。http://news.xmnn.cn/shxw/200905/t20090511_989937.htm

    同时,深圳一女清洁工因捡到价值近300万元的贵重首饰,有可能被判无期。http://meishan.scol.com.cn/gngj/20090511/20090511113546.htm

    看来穷人真是没有活路了。穷人的命越来越不值钱。

    既然法律不能保护咱们,还是请求政府开放报仇业务吧。。。

    咱们找几个亡命高手,专门替人报仇,收取适量的费用。

    相信这个业务一定会火

  • 幸杭州(二)

    2009-05-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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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一直以为西湖以及西湖周边的建筑之和便是整个杭州,所以当我在苏堤上走过之后,我发现杭州不比我们莱州市大多少。后来才知道原来杭州城一点也不小,他也有老城区,新城区以及卫星城。不过我们只需要在西湖周边转悠,所以杭州的大小倒是无所谓了。

    在苏堤上行走,就像与古人对话。苏堤的南端立着一座东坡先生的雕像,传说苏先生就是在修这座堤时,发明了东坡肉。苏堤上种满了绿树,假如从西湖东边望去,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条漂浮着的水生植物带。由于苏堤太有名了,只要是来杭州游玩的人,都会到这里逛一逛,可是苏堤又有将近三公里长,很多人并不会真正将它走完。所以每个白天,苏堤的两端都能看见一些打着各色小旗的人,以及戴着整齐帽子,跟着旗手人云亦云的人。一般来说,我们把这些人称为旅行团。不论你走到西湖的哪个景点,都能听见不同的导游讲着同样的传说和故事。如果你愿意去一趟沂濛山或西安城,你可以在那里听到不同的导游讲着如出一辙的故事。

    为了避开集市一般的白天,我和毛毛选择了晚上骑车过苏堤。杭州市政府为了满足人们骑车的需求,建立了自行车电子租赁系统,只要交三百元押金,便可在政府设的租车点租自行车,用完后可以在任意租车点还车。车资很便宜,骑一天也不过十几块钱。晚上苏堤上也有人,我们骑着自行车,按着车铃,由孤山一直骑到苏堤的南端。苏堤的六座拱桥横波而卧,我们每次从拱桥上冲下来,听着耳边的风声,看着身边倒退回去的行人,都觉得自己特别强大。毛毛有着浓厚的苏东坡情结,所以对苏堤、东坡肉、苏幕遮等都有浓厚的感情。苏堤北端连着孤山,孤山上有个酒店叫楼外楼。楼外楼里有道菜叫东坡肉。于是我们像买密封全聚德烤鸭一样买了楼外楼的密封东坡肉。

    孤山很小,假如骑自行车,用不了几分钟便可走通。但上面内容却十分丰富。六和寺出家的武松和南齐名妓苏小小便埋在此处。另有秋瑾墓、林和靖墓以及和靖先生的放鹤亭。走在孤山上,会不自觉地感到心中的寥廓,就像走在古人的脚印上,我就会不自觉得感到自己的卑微。孤山中心有一处小山,那便是西泠印社。创建西泠印社的是吴昌硕,我想,他当年肯定不仅仅有文名画名,他肯定还有更多的实权。要不然,没有人会把唯一的西湖上的唯一的孤山上的风水宝地交给他,用来组个艺术爱好者社团。

    孤山的南面是小瀛洲,小瀛洲的内部还有一个湖,湖中的鲤鱼肥得像猪。我们丢了几粒玉米进去,被一头鲤鱼满不在乎地悉数吞下。站在小瀛洲上,我拿着毛毛的大广角四处拍,毛毛道,你拍也白拍,这景色根本就不是可以拍下来的。我不信,拍了很多。但当我把照片翻回来看时,发现确实没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。

    孤山的另一侧是白堤,这与唐代的白居易有关。白堤上有两座拱桥,其中一座名叫“断桥”,这断桥又与许仙和白素贞有关。沿着西湖走一圈,你能发现这里汇萃了历史上最有名的典故和传说。西湖的北端是岳王庙,岳飞和岳云安息在此;西北方有一实心塔,名曰“保俶塔”,是钱王镠建的;沿西湖顺时针向下,依次是浪里白条张顺挂掉时的涌金门、钱王祠、白素贞与小青修炼所在的清波门以及梁祝送别的长桥。西湖只有七八平方公里大,四周一步一个传说。骑着自行车绕西湖转一圈,就像和很多传说对了话一般。

    所以,在这几天里,我们每天都在西湖边转悠,舍不得离去。

  • 幸杭州(一)

    2009-05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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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杭州是个挺逗的地方。为了便于随时去西湖边玩儿,我们住在南山路的过客青旅。毛毛是过客青旅的老客户,两年前,她临幸此地,离开时带走了人家的衣柜钥匙。这回我陪她故地重游,又搞坏了人家的房门、门锁,并且掰断了此门仅存的一把钥匙。青旅的经理和员工都没有什么更换,人还是那些人,事还是那些事。青旅的老板差点委曲哭了。

    过客里有一只小狗,还不到三月大,名叫元宝。此狗虽小,志气却大,不像其他狗那样喜欢被遛,也不像凡狗那样活泼好动。元宝最常做的事就是到处吃房客们丢来的食物,然后趴在屋里或者屋外睡觉,以至于它的肚子像小猪仔一样圆。主人曾试图牵它饭后散步,可是狗小鬼大,元宝还没出门就左腿瘸完右腿瘸,搞得主人以为它哪里受了伤。可是抱它回屋,它就立刻活动如常。这里的房客都喜欢逗元宝玩儿,很多人晚上回到旅馆,都张口向元宝报到。只是元宝派头较大,你打你的招呼,它睡它的觉,常出现楼上楼下共唤元宝的情景。在我们要离开杭州的那天早晨,元宝突然性情大变,在旅馆的前台边,独自对着地上的一小块塑料纸像打了鸡血一样跳来跳去。

    我们在杭州地图上发现了于谦的故居。此公乃西湖三杰之一,他的墓与岳飞的墓隔着西湖遥遥相望。我和毛毛在河坊街吃了状元馆的面条,沿着地图上所示的位置去找于谦故居。我先在路边向一位老大哥打听:“中山中路的于谦故居怎么去?”老大哥操着一口当地话回答了我。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,老大哥又用肢体语言指向南方,我能勉强听懂他的指示:“沿河坊街向西,然后向北拐。”

    我们走了十分钟,发现路不对。我又问路中央的三位警察:“中山中路的河坊街怎么去?”

    警察一号特别热情:“由此向北,至某处,再向东,便可。”

    话音未落,警察二号打断他:“胡说八道!应当先向东,再向北。”

    警察三号怒道:“净给人家瞎指路。你们不知道就别说话。来,我告诉你。”他手裹白手套,唾沫横飞:“由此向北,你先走,走到某招牌,右转,就是高银街,再直走,不远就到了,你们就看见了。”

    我和毛毛研究了地图,发现这三位所说的地点,与我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对角线上,无论怎么走,都可以走到。

    事实是,我们按他们所说的地方找了过去,但并没有发现于谦故居。

    我们又依次问了五位杭州市民。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,为了给我们指路差点吵起来。但我们并没有按他们所说的方法到达目的地。还有一位年轻大姐,听我说了半天普通话,一脸疑惑,最后说道:“我听不懂你说的话!”年轻大姐没指明白,旁边一位大爷冲过来自告奋勇,拼命操起尽量普通的话给我们指了方向。他语速奇快,不容我们插嘴。最后我们终于听明白了他指的地方就是我们刚呆过的河坊街。

    截止到我们离开杭州,我们到底也没有找到那个于谦故居。

    杭州的河坊街等同于北京的大栅栏和西安的书院门。这里汇集着很多老字号,胡雪岩的胡庆余堂药店就在此处。胡雪岩端的是财大气粗,那药店的招牌就是一堵墙,上面的每个字都有两个人高。河坊街的西头有一处空场,我们在此处见到几位卖艺的小伙子。有位好汉将一碗煤油喝下肚,再兜头吐到火把上,喷出两尺长的火苗。我和毛毛研究半天,看不出什么破绽,只好认为这是真功夫。河坊街的南面是吴山,山上有座城隍阁。这个吴山实在不高,我们攀至山腰,才能与山下的楼房持平。我们在城隍阁前面吹泡泡,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。我得说,人的很多行为不易令其他人理解。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,在我们下方的石路上,像发了疯一样追打我们吹出的泡泡,一边追打,嘴里一边喊着刀剑拳脚之声。十分钟后,他消灭了我们吹出的一拨泡泡,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。接替他的是一群年轻人。他们一个拿一个农夫山泉的瓶子,大喊大叫要用瓶子接泡泡,有个女孩为了跳起来接泡泡,差点摔进灌木丛。多次失败后,他们还探讨接泡泡的方法,先用水润湿瓶口,再跳起来接,还要用左手护住泡泡,防止被风吹跑。他们就这么玩儿了十分钟,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。

    我们在吴山上遇了雨,下山时迷了路,七绕八绕绕进一个祠堂,上书“阮公祠”。阮公指的是阮元,是杭州一位好官,西湖中有三个岛,其一名为“阮公墩”,说的就是阮元。阮公祠里静悄悄的,祠堂后面有一处石壁,上书“全真”两个大字,令人不好理解。石壁边有一处台阶,不知通向何处,我们沿台阶上去,右转一看,发现头上有一处栏杆,我们刚才就曾在栏杆旁吹泡泡。而那个小男孩和后来的那群接泡泡的年轻人,就是站在我们所在的石路上。

     

    (待续)

  • 我在桌子下一直躺了一个下午。透过棱窗,我能感觉到天色正在渐渐变暗。莫二和三位师侄还没有回来。可能莫二带他们浏览衡山盛景了。其实再美的风景,也久看成厌。祝融峰是我小时候的圣地,当我站在方广寺的门前,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时,我总怀疑登上那山,便能看到天上的仙境,而且我也总是相信有会有登上祝融峰的那一天。但我现在已经五十九岁了,仍然未能上去。随着时间越过越久,我已经渐渐忽略祝融峰的存在。它长年累月地立在那里,久远得不需要我去注意它。周大,小莫二和毛三刚来这里,他们对祝融峰想必也会有我当年那样的遐想。但是时间一久,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忽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。

    当我能从窗口望见月亮的时候,我听到了山门外传来了周大的声音,于是我知道他们回来了。周大非常兴奋,对衡山赞不绝口:“师父,要说咱祖师爷熊大义真是会挑地方啊,全天下这么多山,偏偏他只挑中了衡山;全天下这么多人,偏偏是他挑中了衡山。虽然我平时不是很谦虚,可是我也得承认我不如咱祖师爷。话又说回来了,师父,要不是有你,我还真不知道有衡山这玩意儿。”

    莫二语气阴沉:“你居然不知道衡山?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是啊师父,这多亏了您。要不然,我也不知道天下还有衡山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什么?以我衡山派的大名,你们居然没有听过?”

    毛三听出了莫二的不悦,忙接道:“怎么可能没听过呢?有道是:五岳归来不看山,衡山归来不看岳。衡山的悬空寺更是天下奇观。虽然现在改名为方广寺了,但衡山的大名却是三字经里就有的,凡是启过蒙的孩童,没有一个不知道的。”

    莫二听了默不作声。周大道:“知识分子嘴就是毒,骂人都让人听不出来。师父,我饿了。我午饭就没吃,上午赶了一上午的路,下午逛了一下午的山,腰都累细了。本来师伯要给我做饭吃,还要窝俩鸡蛋,但一直没有踪影。”

    四人有说有笑进了正堂,莫二端起金属钵子,慢悠悠踱进厨房。他进门之后,越过塌落的房顶,在窗子下找到了盛米的缸。那个缸自我上山之后,就没有挪过地方,所以莫二找到米缸真是轻车熟路。整个方广寺,几乎是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的,随便哪位已故掌门,此时若是复活,都不会感到一点陌生。莫二盛了米,将米缸盖好,转过身来,正好看见躺在桌子下面的我。

    莫二差点把钵子丢到地上。他愣了一分钟,口中喃喃道:“师兄?”

    我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只是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    莫二把钵子放在地上,把桌子挪开,抖亮火褶子,仔细看了看我,确认我是莫大掌门,脸上顿时现出惊喜之色:“师兄?果然是你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我心里委屈之极。我从中午被压在这里,至今滴水未尽,就算内息没什么问题,怕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,莫二居然还有心思问东问西。要是什么事也没有,我躺在这里干什么?

    莫二把我扶了起来,轻轻给我揉揉胸口,我的气息稍微顺了一点,低低地说道:“练功岔气儿了。我自己坐会儿。”其实说练功岔气儿,也是无可奈何。我总不能说是被师侄的木鸢给吓到了。

    莫二扶我靠着桌腿坐下,我便打坐了半柱香的时间,内息渐渐调匀了。这时莫二已经点了一支蜡烛,借着烛光,我看到了屋里那个坏掉了的木鸢。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上天的,遑论可以带着三个人翻山越岭了。

    莫二扶着我慢慢走到正堂,我在一把椅子上坐着休息。这时三位师侄也都围了过来。莫二指着我说道:“还不快来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周大我已经见过,此时她正一脸得意,对着师弟师妹得瑟道:“赶紧拜见师伯!今天上午我已经拜见过了。师伯还给我窝了俩鸡蛋,虽然没吃着,但关系已经确立。告诉你们,别看师伯一把老骨头,身体棒着呢,我进山门的时候,他正拿着一把大招帚扫地,那是真正的运斤如风。都六十岁的人了,不容易呀……”

    我的耳边像有一百只苍蝇叫得我脑子乱哄哄的。这时我听到那个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原来这就是掌门师伯呀,师伯长得挺有特点,还是比较好认的。嗯,以后就这么叫了。”

    莫二喝道:“真是没礼貌!见了掌门,还不行大礼!”

    毛三是个清秀的小姑娘,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,规规矩矩地上前一步,一边行礼一边说道:“师侄毛三,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看来这毛三是个可造之材。孺子尚可教也,朽木尚可雕也。我抬起手来,刚要说句“免礼”,那毛三又说道:“愿师伯寿比南山不老松,福如东海长流水,有花堪折直须折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

    毛三一连串话,把我说绕了。自打出娘胎之后,我就没听说这种七言诗句。看来这毛三有可能出自某个诗礼人家,与周大和“莫二”大不相同。我刚要出言夸奖两句,莫二又大喝道:“毛三!那青城派余沧海三年前上京告御状,被东西厂锦衣卫打了个半死,已经是个敏感人物,礼部已经禁止有人再提起余沧海的名字。你怎么还敢再提?”

    毛三脸色煞白,低声道:“徒儿不敢了。”

    我一头雾水,问道:“师弟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莫二道:“师兄,您未曾下山,这山下的事情您一无所知。三年前,那青城山被当地县太爷占了当后花园,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进京告御状,被礼部定了罪,已经下了大狱。”

    我一时理解不了:“我手头只有十多年前的《江湖月报》,那时余沧海也是西南武林的领袖人物,没想到如今会是这种下场。只是,怎么会是礼部给他定罪呢?理应是刑部定罪啊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《江湖月报》已经停刊了。它没有在礼部登记,是非法出版物。现在礼部正在进行反低俗整风运动,《江湖月报》所报的事情受众有限,所以被查禁了。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(未完待续)

  • 衡山派(六)

    2009-04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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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年轻“莫二”道:“没想到师伯还是煮饭的好手。”

    莫二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:“我这个师兄,脑子有点问题。当年师父教我们内功,他把内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。闲着没事,他把衡山能写字的地方全都默写上了内功心法。那阵式可吓死我了,我对他很是佩服了好几年。”

    女孩叹道:“这就是老子所说的‘大智若愚’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一手‘天人合一’,他硬是练了四十多年,就算是头猪,也能练纯熟了。就是不知道他‘步云履’练得怎么样了。”

    听到“步云履”这三个字,我有点耳熟,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我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四处看看,发现桌子下面的我。一另十多年,我真想看看莫二师弟长成啥样了。正如莫二所说我的天资确实一般,但也没有他所说的那样不堪。我练武时才四五岁,都数不到二十,不懂得练功也是情有可原。莫二入师门时都十多岁了,却仍然只会瞪着两只宽眉眼,鼻涕流过河,每天操着一根大竹竿,满山追蜻蜓。我的内功比他晚成,也只是因为走了岔路,不能全怪我。

    只听得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师父,这回咱们算是回归师门了,刚回来就砸坏了屋顶,掌门师伯会不会怪罪下来?”

    莫二道:“不会不会。我和你掌门师伯从小一起长大,他穿开档裤的时候,我就背着他爬山下水。他性子很温和,看到你们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
    女孩又道:“大师姐早来了一步,算来也差不多该到了。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道:“咱们先去拜见掌门师伯吧。”

    莫二高兴地说:“不错不错,看你平时虽然迂腐,倒还挺在乎礼数。走!”

    我便听得三人走出房间,奔进了院子。莫二站在院子里高声叫道:“掌门师兄,掌门师兄!我回来了!我带着你的师侄们回家了!”

    我躺在桌下,很想应答一声。我衡山派几十年来人丁不旺,衡山弟子一代比一代少,这回一下有三人拜入衡山门下,真是衡山的大喜事。我张嘴想喊,却喊不出来,心里一急,膻中一阵剧痛,斗大的汗珠滚了一脸。

    莫二在院子里喊了半天,没人应答。他低声道:“难道师兄外出?可是他不可能留着空门就出去了。”

    女孩道:“师父,您有十几年没回来了,山上的变化您也一无所知。可是如果掌门师伯离开衡山,定会留下什么东西来通知你的。”

    莫二道:“有道理。如果师兄留下什么信物,肯定是留在正堂里。我去看看。”

    脚步声急匆匆地赶向正堂。我不禁对莫二感到失望。以他六十年的内功修为,理应听到我在桌子下的气息声,但他却对我的存在没有丝毫感觉。看来他下山这十几年,真是白混了。

    不一会儿,周大洪亮的嗓门在正堂前面响了起来:“掌门师伯!你哪去了?刚才还在呢,一眨眼怎么就没了?”

    莫二急急地问周大:“你确定见到掌门了?你没认错人?”

    周大道:“师父,你也不小年纪了,不是没规矩的人。徒儿是你老人家的徒弟,有道是名师出高徒,你也断然教不出没规矩的徒弟。我追随师父好几年了,虽然不是出家人,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逛语?……”

    莫二插嘴道:“……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周大根本不容他插嘴:“我快晌午的时候到了这里,一推门就见到了师伯——师父我得说您一句,师伯可比你耐看多了——我还见了礼,师伯还回了礼。师伯人不错,看我没吃饭,要给我煮饭,窝俩鸡蛋。我连赶了几天路,有点困乏,到了正堂,见床就困……”

    女孩道:“师姐,那师伯去哪了?”

    周大道:“去哪?我怎么知道?”周大仿佛听了一个大笑话,“师伯说要去给我收拾房间,做点饭给我吃,就消失了。可是师伯也老胳膊老腿了,不像顽皮的小孩子那样四处疯跑,应该没出方广寺吧。——师伯!”

    她毫无征兆地大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院子里来回荡漾,我上方那个残破的房顶又有一块碎瓦掉了下来,砸在我头顶的桌面上。

    女孩道:“唉,形单影只十数年,满目沧桑难见人。师伯是不是一时接受不了这荒凉的寺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,故意躲着咱们呢?”

    一直不出声的年轻“莫二”肯定道:“嗯,嗯,毛三说得对。”

    我暗暗地想:原来那个小女孩名叫毛三。

    莫二道:“可能掌门师兄有事外出了,咱们也不用瞎找,他迟早会回来。你们三人虽然都已跟随我多年,但还没有拜过列祖列宗,没见过本派掌门,所以算不得真正的衡山派弟子。等找到掌门,行了入门之礼,咱们才是真正的师徒。”

    周大的话似乎格外多:“师父,我觉得咱衡山这个规矩有问题。我幸好见过掌门,知道掌门还活着。要是掌门十年八年才回来,甚至挂掉了,我们姐妹几个是不是就入不了师门了?”

    年轻的“莫二”慢吞吞地说道:“我是爷们儿。”

    毛三道:“师姐,为人不可一时无恭敬,你快呸!”

    周大连气带口水地使劲“呸”了一声,接着说道:“我就是那么一说,你们纯当我是放屁。不过话糙理不糙,师父,我说的对不对?”

    莫二哼了一声,突然暴怒了起来:“你一个堂堂的大师姐,不知恭谨,满嘴喷粪,你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    周大好像一只猫被踩了尾巴,惨叫着往远处跑去:“师父再也不敢了!师父再也不敢了!”

    莫二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你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了,我有什么不敢的!”

    毛三和年轻的“莫二”紧跟着追了上去,劝解道:“师父别打了,师姐是无心的……”

    三人一边喊着,一边向远处去了。

    我躺在桌子下面,心里一阵发空。师父孙一五一直在找徒弟,最后只找到我和莫二这两个蹩脚货。这给我留下一种信念:下山找徒弟这回事,根本就是不可能的。莫二下山之后,我常常想起他。在我看来,天下傻有十斗,莫二能独占八斗。可是我既相信他会空手而回,又盼望他能带回一两个能成事的徒弟来。我无数次想象他回山时的场景。有时天上正下着大雨,莫二身穿一件单衣,带着一顶破斗笠,水淋淋地一步步挨进山门,雨水把他的白胡子浇成一绺一绺,细麻布做的单衣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,可以看出他连一件内衣都没有。天上打着闷雷,山门对面的祝融峰笼罩在雾气中。他就这么失神地迈进山门,突然就哭倒在正堂的列祖列宗前。有时风和日丽,万里无云,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,便能听到远处水帘洞瀑布撞击山石的脆响。莫二身穿一件浅蓝的直皂,花白头发高高束起,胡须和衣角随山风轻盈地飞扬。他走进山门,向正堂拱手,然后身子闪向一边,从山门络绎不绝地走进他在山下笼络来的武学奇才。随着莫二一声令下,所有人齐齐向我拜倒,口中高呼:“拜见掌门师伯!”

    这十几年来,我想过无数的可能,却没想到莫二会这样回到衡山,带来这样三个徒弟。

     

    (未完待续)

  • 那姑娘喜出望外:“原来你就是莫大师伯。我常听师父说起你。”

    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。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师弟,莫非这姑娘便是莫二的徒弟?

    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。那姑娘却不管不顾地认了家门:“我叫周大,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。师伯,你看我远道而来,这衡山高得要死,我爬了一身臭汗,午饭也没吃。我常听师父说起你,知道你最是恭谨爱人。不过接风酒就算了,虽然你长得不济,毕竟也是我的长辈,不太好麻烦你。咦——你大概有六十多了吧,怪不得是我师伯——咱就别客气了,给窝两个鸡蛋吧,火不用太大,要是有现成的米饭就给我来一碗。要是有汤,就更好了。”

    我尚未开口,周大又问道:“啊,对了。我住哪间屋啊?”

    我说:“你师父是莫二?”

    周大一点无辜地点了点头:“是啊。”她扑哧笑了起来:“师伯,你太逗了。怪不得师父说你有意思。你统共就一个师弟,难道还能蹦出个莫三来啊?哈哈看你一模糟烂样儿,真是为老不尊,跟我这个小辈儿开玩笑。我跟师父混了三四年了,一直在山外面遛达,也不知道咱衡山是什么样儿的。不过在心里,我对衡山却是了如指掌,要不然怎么一上山就能找到你,一找到你就知道你就是我师伯呢?”

    周大一边说一边径自走向正堂,嘴里的话兀自不停:“咱方广寺有的是房间,住处倒不着急。师伯你把房间安排好,一会儿我自己来收拾。唉,总算是到家了,我先去正常里歇歇脚,唉,这一路地走得,脚都起泡了……”

    等我愣过神来,赶往正堂,发现周大已经躺在正常侧面师祖鲁二四曾经睡过的床上睡着了。众所周知,我已经在这山上生活了几十年。刚上山的时候,山上有一个师父,一个师祖,两人都严肃有余,但不够有趣。后来又上来一个莫二,但他比较傻,跟我不是很相得。后来师祖死了,师父死了,就只剩了一个莫二。可是这个莫二也很乖张,十年前下了山,就再没回来过。人是需要个伴儿的,自我上山以来,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,后来连一个也没有了。我除了看看十年前的《江湖月报》,就再也没有别的消遣。五年前,我曾试图养只漂亮的雄鹦鹉与我说话。我的聪明才智全部体现在它的身上了。它在我的教育下,只用了一个月就会“莫大是我亲爷爷”,不到半年,就能背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,我相信假以时日,这只聪明的鹦鹉一定背得下《天人合一》那本秘笈。可是我刚教会它内功心法的引言,它就被一只雌鹦鹉勾引走了。后来我曾在山腰一只瀑布边见过它,它的脚上还缠着我当年系上的红线。可是它连理我也不理,就飞走了。

    如今我好不容易盼到山上来了一个人,很想跟她说说话。毕竟她是从山外面来的,大概可以给我讲点趣闻。比如十年前江湖月报上那些大佬们,现在不知是否还能呼风唤雨呢?这些事情与我不很相关,但我很有兴趣了解一下。可是她根本不容我插嘴,看她说话时嘴一张一闭,字字句句就像一碗生米一样兜脸扬过来,我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  从这姑娘的名字来看,她应该是莫二的大徒弟。虽然我对莫二的脑袋很没信心,他收的徒弟也多半不很靠谱儿,但总归是聊胜于无。只要有个顶缸的,衡山派总可以不死不活地传下去。我也不知道周大是从哪里来的,莫二现在什么地方,只好等她醒了,再详加盘问。

    我去库房里找了点米,装了一整钵子,回到练功房开始煮饭。这十几年来,我的内功精进不少,煮的米饭又糯又香,软硬适中。师父临死前的情景我记忆犹新,那一直是我的耻辱,是催我前进的动力。我又想起莫二。这十多年来,他在江湖上闯荡,不知道功力是否进步了。

    衡山派的内功很注重“相”。这是我近几年才悟出来的,也正因为如此,我对于信仰这个东西十分纠结。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佛寺,门上写着“方广寺”,正堂供着如来佛,堂前还有一口大钟,上面写着“咻俐咻俐嗼诃咻俐咻咻俐撒泼诃”等字样,虽然我不明其义,却也知道那是和尚们念的劳什子。但师父孙一五和师祖鲁二四都是道士。佛家讲究四大皆空,如果做事看事“着了相”,那便是修行的大忌。但我们的内功“天人合一”却很注重相。比如,修练时要打坐,这就是着相;打坐要坐在玉米皮编的墩子上,这也是着相;练功要端个金属钵子,里面要盛上水和米,这还是着相。总而言之,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跟佛家对着干,不知道我们的祖师爷熊大义为什么要跑到寺里来。

    我正集中精力煮饭,只听得头顶一声脆响,像是干木柴折断的声音。我一分神,内力从手三里处急剧外泻,止都止不住。我暗道不好,练功时最忌打扰,一经打扰就容易走火入魔,凶险异常。师祖鲁二四的师父,也就是我的太师祖,名叫史三八,他执掌门户时,当真是内外兼修,威震武林。这么强的一个人,最后也是死于走火入魔。我心一惊,再也托不动那个大钵子,只觉喉头一腥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    金属钵子砰然落地,刚煮熟的米饭洒了一半出来。

    与此同时,房顶一声巨响,房梁、茅草和瓦片乱七八糟地砸了下来,伴随其中,还有一个巨大的怪物。我忙就地一滚,躲在桌子下面。

    只听得桌子外面一个女孩抱怨道:“哎呀,你这木鸢又出问题了!”

    一个年轻男子说道:“可能是左翼的齿轮出了点问题。昨天晚上我本想给齿轮上点油的,没想到油被师父偷去炒鸡蛋了。一路上,很多结合处都吱吱的响。”

    一个老者厉声道:“莫二!再胡说八道,为师剥了你的皮!我偷油?我用得着偷么?让你平时好好练功,你就爱搞这些破劳什子,到头来怪罪到为师头上了!”

    我蹲在桌子底下,不禁疑惑起来。莫二是我师弟,可是他都六十多岁了,声音嘶哑,一旦高声说话,就跟抽刀断气似的,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这个年轻人。相反,那个老者的声音倒像是真正的莫二。

    那年轻男子又道:“师父,我没有要怪您的意思。只是昨天我存的那是桐油,你把它当花生油用了。现在您一打嗝就一嘴桐油味。不信你问小师妹。”

    那女孩说道:“啊,师父,您确实一嘴桐油味。刚才我坐在师兄背后,还以为是师兄昨天吃豆饼吃得,今天老放屁呢。”

    那老者不再言语,想是被这两个年轻人说服了。

    但只停了一会儿,老者突高兴起来:“咦,这个金属钵子……啊,里面还有熟米饭!”接着我听到一阵咀嚼声。那老者又道:“嗯,软硬正好,干湿适度。看来莫大这兔崽子功力又有进步啊!”

    看来这老者是莫二无疑了,我很想喊他把我从桌子下面拖出来,无奈我现在气息不畅,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。只听那女孩说道:“这饭是师伯煮的?我来尝一口。”

    那个叫“莫二”的年轻男子也凑热闹:“我也要吃!”

    我听着三人你一口我一口,一边吃一边评头论足,很快把那钵子吃了个精光。

     

    (未完待续)

     

  • 我们爱比喻

    2009-03-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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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08年初,我曾写过一个长篇小说。但是由于只是随性写,最后越写越纠结,纠结得写不下去了,便烂了尾。前些日子毛毛想搞文学创作,突然想起我那个烂了尾的小说,便说,你那个小说我来接着写吧!我当然同意。

    她很快写好了该小说的故事梗概给我看。果然是研究侦探小说的,这梗概里阴谋与巧合层出不穷,实在精彩。可是她心中一直有一个情结,那就是:搞文学创作就必须要用比喻,而这一直是她的弱项。

    我告诉她:比喻只是众多手法中的一种,很多文章并没有用比喻,却依然精彩。

    但她不认同。她觉得,要想写好文章,就得用比喻。

    她不止一次地念叨:我想用一个比喻……

    从此她就被这个问题纠缠住了,都有些魔怔。她还要我给她作示范,走在大街上,看到一个东西,她就会指着说:快!你用一个比喻……

    所以我们俩一起逛街时,总像是在吵架,因为比喻这个东西,实在不是说来就来的。

    上次我们俩遛达到国贸立交桥,毛毛看着车来车往,四处灯火辉煌,不禁心有所感。她揪着我的袖子说:快!你用一个比喻……

    我死活用不出来。

    我们从国贸立交桥的东面走到西面,在要过马路的时候,毛毛突然异常兴奋地停下来,高叫道:我想出来了!

    我立刻站住,听她把自己那个比喻说了出来:

    “这里,就像一个三维坐标轴。往北的桥是X轴,向上的高楼是Y轴,往东去的桥是Z轴……可是时间轴怎么形容呢?……”

    我纠正道:毛毛,三维没有时间轴。

    毛毛很坚定地说:有,肯定有。

    我说:有时间轴的是四维。

    毛毛说:不对。三维有时间轴。

    我说:真没有。一维是线,二维是面,三维是空间,四维是时空。

    毛毛说:你说的不对。三维有时间。你说的不对,你以为我傻呀。

    我说:……

    毛毛看我无话可说,露出了胜利的微笑:这是一个没有时间轴的三维坐标轴!

    我只好同意。

    但这还没完。毛毛开始感叹这些坐标轴:

    “X轴无限延长,通向遥远的未来;Y轴直立向上,通向无垠的夜空;Z轴在我们背后,接通深邃的过去……”

    我们一起感叹道:唉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!